“洗冤者”张志超:被叫“强奸犯”的时候最难受

  封面新闻记者 代睿 柴枫桔

  1月13日,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淄博中院对发生在15年前的“临沭二中奸杀案”再审宣判:原审被告人张志超无罪,本判决为终审判决。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,张志超表示,最痛苦的是四位至亲在他服刑期间相继离世,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,大脑一片空白,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。

“洗冤者”张志超:被叫“强奸犯”的时候最难受无罪释放后,张志超(中)手拿判决书在法庭外。柴枫桔摄

  “山东临沭二中奸杀案”曾引发广泛关注。2005年1月,山东临沭二中新校一名高一女生失踪,一个月后,尸体在学校一废弃厕所内被发现,法医鉴定显示,尸体下身赤裸。次日,时年15岁的高一学生张志超被警察从家中带走。

  2006年3月,临沂中院一审认定张志超强奸罪成立,判处无期徒刑。同年级的王广超被控犯包庇罪,获刑三年缓期三年执行。一审宣判后,张志超未上诉,但入狱5年后提出申诉,否认是其所为。

  张志超对封面新闻记者回忆,刚入狱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是在做梦,但醒来却发现是在监舍里。

  在狱中,张志超最怕填材料,因为每次都要在罪名上写“强奸罪”三个字。在监狱里,也经常有人会用这件事笑话他、刺激他。

  2012年,张志超父亲去世,母亲马玉萍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,但张志超还是在自己的申诉材料中意外得知了。他对记者回忆,看到材料时,觉得头脑发蒙,眼泪就控制不住流下来了。

  此前,张志超和父亲关系并不太好,但直到知道了父亲去世的消息,他才明白,“父亲永远只有一个,去世以后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。”

  如今,家里的长辈只有姥爷一人,张志超想回去以后先看望老人,然后陪母亲好好过个年。“在里面这么多年我不喜欢过年,家人也是每到过年的时候过不好年。”

  他还想给几位逝去的亲人上坟,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,当年没有犯罪。“虽然他们听不到了,但我真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
“洗冤者”张志超:被叫“强奸犯”的时候最难受张志超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。柴枫桔摄

  封面新闻对话张志超实录

  封面新闻:在监狱里知道近年来平反的冤案吗?

  张志超:看新闻知道有一些,像张氏叔侄案、陈满案。在监狱里也会学一些法律知识,之前在少管所里面看关于申诉的法律方面的书。

  封面新闻:入狱的时候有想过会这么久吗?

  张志超:刚进去的时候不敢去想,完全不会想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。刚进看守所那段时间,就感觉不真实,每天晚上告诉自己这是做梦,都是假的,早上起来一睁眼发现,还是在监舍里。

  封面新闻:这15年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?

  张志超:刚进看守所的时候,突然一下从一个学生判刑成强奸杀人犯,这是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事。

  封面新闻:高中时候你和王广超是好朋友?

  张志超:当时还是挺聊得来的,因为以前是初中同学,高中刚好又一个班,关系还是比较好的,经常在一起吃饭,一起玩,一起开玩笑。我的脾气比较好,同学也比较处得来。

  封面新闻:那时候有什么兴趣爱好?

  张志超:有时和同学一块出去逛逛,喜欢上网吧。以前有QQ,现在听说过微信,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
  封面新闻:监狱里有聊得来的朋友吗?

  张志超:关系好的也有,平时说说话,我这么多年性格变化也比较大,没有处得特别深的。

  封面新闻:会和别人聊你的案子吗?

  张志超:不聊案子,自己的事也不想到处说,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些事情,所以尽量不去说这些事。

  封面新闻:你之前说,最难受的时候就是别人叫你“强奸犯”的时候?

  张志超:对,经常需要填材料,经常需要告诉别人自己犯的是强奸罪。在监狱里面有些人会拿这种事来笑话你、刺激你。

  封面新闻:为什么入狱那么多年不申诉?

  张志超:前些年有点自闭,不和人说话、不和人聊天,除了和家人会见时说说话,前些年一直是这种状态,后来慢慢好一些了。自从开始申诉之后,就有了希望了,特别是最后这几年,见到两位律师,觉得这案子有希望了。

  封面新闻:什么时候知道父亲去世的?

  张志超:其实我母亲没有告诉我,但是我看申诉材料的时候,里面的信被我看到了,说父亲去世的时候不肯咽气,然后我母亲告诉他,儿子回不来了,不要再受罪了,然后我父亲才咽气。

  刚看到材料的时候,有些恍惚,觉得头脑发蒙,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了。其实我以前和父亲关系不是很好,但直到去世的时候我才发现,亲人永远只有一个,去世以后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。

  我也没有跟妈妈提过,就觉得如果提了大家都会难过,我不想让她难过,她可能也不想让我难过。包括这些年她为我申诉受过的苦,包括住地下室,她从来没跟我提过,如果律师不告诉我,她永远不会告诉我她替我受过这么多的痛苦和委屈,她从来都不提。

  封面新闻:明天回家是什么心情?

  张志超:其实有时候想回家,也怕回家。觉得那地方不属于我了,感觉回到家里回到一些痛苦的回忆里,离家越近就越痛苦,那些东西压在心里一时半会去不了。所以又想回去,又怕回去。

  封面新闻:明天回家有特别想见的人吗?

  张志超:想先去见见亲人吧,想去看看姥爷,他年龄很大了,一直在惦记着我。然后陪我母亲好好过个年。在里面这么多年我不喜欢过年,家人也是每到过年的时候过不好年。明天回去还要给几位逝去的亲人上坟,告诉他们我回来了,告诉他们我没有犯罪。虽然他们听不到了,但我真想让他们知道。

  封面新闻:想去学校里跟老师们说一下这个事情吗?

  张志超:有机会想去感谢几位老师,在最后申诉过程中,能站出来为我作证。我想谢谢他们。

  封面新闻:但你的老师当年在不在场的情况下,在你的询问笔录上签名,你不怪他们吗?

  张志超:我能理解他们。因为当时那种环境里面,可能身不由已吧!

  封面新闻: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

  张志超:想先适应适应环境,先陪陪家人,因为亏欠家人太多了,然后想去当面谢谢那些需要感谢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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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刘光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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